西行

2938 字
15 分钟
西行

他是为着一个甜馍一直跟着师父的。

那时白儿是流民,只靠这救济的米水在城角苟活,恰又逢乱兵断了粮路,若不是有师父来,他怕是真的就饿死在那个城角,如今被人尊敬为“白方丈”的种种也无从去说了。

且说白儿当时正躺在那儿,饿的眼冒金星,突而来了个人,着的很朴素的黑衣,生的高大威猛却不乏女儿的皎洁,很缄默地走过去,只在白儿身旁抛下一个沉沉的布袋。

听见一声闷响,白儿很快地爬起身,往那布袋里一看,竟是个油滋滋焦黄的甜馍!

他“卒”地把馍塞在嘴里,涕泪就留下来,几度噎着吐回嘴里又尝一遍才恋恋不舍吞掉,还不忘朝着恩人走去的方向磕上两个响头。

但他抹掉眼泪,又望着手里还留着油渍的布袋,他不知怎的,像是发了疯,为这天大的恩惠又不止地流出泪来——接着猛地豁出莫大的决心追了出去——他要誓死追随他!

奈何大恩人早就走远,他追出去几里,方才吃掉的甜馍一小半都流汗流掉了,白儿也没再看见他。

白儿只得原路返回。一路上,他悻悻而又很感恩地内心谢谢那位大人,只可惜他再不能报答,这么默念着赶路。

只走了半途,他看着天暗下来。在那些个城外的断壁残房的村落里,一个黑影倚在一堵路旁摇摇欲坠的墙旁,白儿疑是匪,几度细看都不见那黑影有动静,才小心地蹑过去——在靠近时才觉出些狂喜的内容:那那副生猛臃态的身子,和黑色的衣,分明就是自己的恩人罢!

白儿于是很小心地找寻一个好位子,不多不少的五步远,倚在另一堵墙旁,静静地侍着——他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只是顺应自己天性行动。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睡,只是静候。

直至太阳出来的那一骤,他看见自己的恩人像是受应某种召唤似得,头也不回地往一个方向走去,一语不发。白儿很快地紧随其后,在距离恩人五步远的地方保持着速度跟随。

这二人就这样默然地行走,在陌野和道路上一刻不停地走。

白儿心中不明,但追随着,从早到正午时,他已经干渴地唇分颊裂,再到下午,且不说昨日吃的那个甜馍早就影都不剩,就是再吃两个,也补不上亏空——而恩人似乎从没要停下的意愿,也没把白儿放在眼中,自顾自地寻着某个方向走而后突然转弯、再继续前进,循环往复。

但白儿还是追随。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恩人终于停了。

白儿眼看着他席地而坐,从不知哪来的布袋中拿出那甜馍来,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又喝了半壶的水,把肚子撑得鼓胀,完全没顾身旁白儿干瘪的虚脱几乎要就地昏死过去。

白儿感到就算累死在这,也是自己的命了,他感到无憾——而就在此时,那恩人丢来一个布袋,一语不发……

之后的日子中,白儿也如此生活过来,每天的白日在外奔走——毫无方向地奔走,每到夜晚,就能吃到他十数年间从未消受过的美味。在这莫名其妙的劳作中,他也觉察出自己追随之人绝非等闲之辈——毫无目的的奔走、富余的干粮、迥异的样貌、以及他的一言不发,都让白儿浸润在诚服中——他或许是苦行者,兴许是什么圣人也说不定。

他于是默默在心中,把“恩人”换做了“师父”。

这样的苦行中,白儿时常会偷偷看师父的神色,虽说有五步的距离,但师父回转方向时,还是能看见他的安静与肃穆,几乎像纯白石头的塑像。

“师父到底在追寻什么呢?”

他没敢问出口,只是观察,看着师父低着头,回转、行走……在数个月月,他方才觉出师父在做的事:师父分明在追寻他自己的影子。

烈日下,他感到脑袋中静谧地嗡嗡响——追寻自己影子?这是何作为?

他联想到更古代的一位圣人,叫夸父甚的:那位圣人是追太阳的,夸父早知夜晚带来寒冷与毒物猛兽,让部落带来死亡的阴影,于是他只身追逐太阳,叫它永远停在白日。

那师父追逐影子是为何?他想不通。影子无非是太阳的造物,黏在身上总不会离开的,特意去追它作甚?——哪怕是站着不动,影子也就在脚旁了。

时间于白儿若流水,他可以整日的思考——穿越沙漠时可以,穿越两国交战的战场时也可以——周围无论是干枯、昏燥、溅血、杂污、剑白,都无法挡住白儿的思考,即使身旁就在杀人,白的脑浆溅在他的脸上,他也可以思考。

影子是太阳的子嗣,他想着,师父或许是在临摹夸父之举。当年夸父喝净了黄河与渭河之水,倒在大泽旁,身躯成为了一片供路人休憩的桃林——待师父倒下,也成为一片新的桃林与湖罢!——兴许还会有峡,还会有村落,倒不如就叫那桃花源。

影子可断是人是鬼,也是阴阳的间隔,他想着,兴许师父是要一路行到地府,去把那生死簿上的名字划掉去。

影子兴许也是人的暗面——师父循着暗面走,不推脱不逃避,总是直面暗面的——德与义与仁与礼,哪个不是在人的暗面才被摧毁?这倒也能解释的通为何他们从战场穿过,而身上丝毫无伤——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尚且被困于陈蔡之间,而师父却往来无阻,想来孔子的德行也不过如此。

如此种种……

白儿与其师父的事迹开始在民间流传了——况且不是甚么有名无实之事,当真有许多人看着他们在各处苦行,哪怕是战场与无人之野——甚至某次直闯入地方衙门中去了,但也没被赶出来,反倒那些官员毕恭毕敬地等待,直到两人自己出去。

许多追随者也出现了,有人随在白儿之后,间隔五步,静默地跟着——白儿同样的一言不发,最初四五个人都跟随了一段时间,直到饿到两眼冒金星才终于不再追大神——只有一个人是濒死了也默默地跟着,就在要没了声息时,白儿方才从自己的甜馍上掰下一半来给他。这队伍遂变成了三人。

队伍的长度就如此地与日俱增,而每个人都是不说话的,往后的甜馍也是一半的一半,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之类,但后随者有没有自己带上干粮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的秘密在行列中化作链条,愈发多的人狂热的追随——一有收到甜馍者,都是觉得得到了认可,方以此为荣,但都出乎意料一致缄默着,如此维持着所有行列中人的光荣。

其时的运动几乎声名浩大到传至天子朝堂,而还没等中央反应过来,又很快地隐去在市野中了。因为师父一路向西,行至了雪山脚下。

初翻雪山时,后方的许多人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说着甚么“追神怎能主动把性命害了”就翻下山去打道回府。有人叫骂这些人说明明初来时就默默地等着受死才能追随,现在怎么反倒做了败走狗?等他叫骂完,发现前后的人都冷冷地望着他,铸铁般,不言,不动——这时他脸上一阵青白,自愧着下山去了。

在山上死的不计其数,许多断指尚嵌在雪与黑色的石缝间。超过半数的人下山回府去,另外一小半也大多死伤,直到终下山时,只是剩下了四人。

其中是师父,白儿,还有另外两位是后来声名只在白方丈之下的高僧。

雪山那边便是天竺了,他们一路往天竺去,白儿只感到越靠近天竺,心中越是诚明,身上的冻疮也缓缓地暖愈起来。他们随着师父,师父随着影子,一直往到西边的天国去。

在最后一个夜晚,他们到了天竺,周围一片玄音萦绕、木鱼春水,僧人云集在此坐谈佛道,在城的最高处,还隐约地看见一尊巨佛向他们微微地慈笑。

在那一片恍惚中,白儿发现,师父已经完全消逝,不见踪影。

白儿慌了,数年来第一次慌了,如同回到了十年前的城外,四处奔走,茶饭不思,但终究没再见到师父,其余二人则四处寻着白儿——此时大概应当叫他白师了。终于,在二人寻到白师时,他正倚在巨佛的脚下,沉沉而甜蜜地酣睡了。

…………

白师在那时就已然悟道成为高僧,更不提后来回到大唐后,各界来向他礼拜。许多当年行列中的随行者都来皈依,就是最次的——那位首先叫嚷着下山的那位,也在他的地方当上了小官吏,以慈爱仁厚在百姓中颇有声望。

后来,许多麾下的修行弟子都有打听,问白方丈——白师在天竺到底悟道了什么,但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

只有白师真的很慈爱地看向他,然后低头看看影子,轻轻地同弟子们说:“师父循着他的影子,而我循着师父;师父是我的影子,而师父的影子,大概是……”

他不语了,只是微微地慈笑。

白师,白师……是白儿又如何呢?

终于,在玄宗去迎白师的佛骨时,白儿跟着自己的影子走,往东去,往西去,往辕南与辙北去。他见到未来与过去的许多模仿者,有去桃花源的,有模仿师父追影子一般去追太阳的,有人体蜈蚣的,有大闹地府的,有师徒四人去西天的……

在遨游中,在西边的土地上,白儿在礼拜中再见到了师父。他问:“师父,您为什么要追着自己的影子走?”

师父——或许应当叫他白师——也或许应当叫他耶稣,转过头,如同塑像般。白儿能看见他洁白与高耸的鼻梁,和深邃而阔大的蓝眼睛。

他说:“He is Black.”

西行
https://gardendenpa.cn/posts/西行/
作者
疏子
发布于
2025-07-05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

评论区

文章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