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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我们还是听他自己说出口，而我们当然是没见过的。然而虽然他只是平静地讲出来，而我则将一切应当添油加醋的地方都已经补齐再记住。

他说是在春节前后，他们家要贴对联了，他正常地站着，把两边对联贴好；然后坐梯子，把横联贴好；最后，他把福贴正了。

早在小时候他就总是听到，父母外婆爷爷奶奶都如此说：福要倒过来贴，福才“到”了。

但今天他贴正了，他是一头骆驼，在一堆稻草旁边扭动自己的屁股，想着把最后一根稻草勾引上他的背。

父母与家人果然开始暗暗地指责，但这股指向他的怒火却暗暗地压下，毕竟过年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好——但谁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沉默的气，都把丹田死死地往上顶，不时地呼出一口气，他就暗暗地听着。

然而还是没有人发火，在两三次转移话题后很简单地再凑合地过下去，他完全无事地过了那个寒假。然而他自己知道，因为福没贴倒，他已经全然不再是以前的他自己，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把以前的自己搞死，已经魂飞魄散了。

在福没贴倒的37天后，他开始倒立了。

2

倒立的第一日，他便深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再一样，他现在是个生殖器在上，脑子在下的生物了，两者的功能也如此交换过来，他于是有了他的新生殖器与新头——更不用说手和脚的互换，他也有了新脚与新手。

于是他买了那种工地发的薄手套当袜子，买了工业用的厚手套当新脚的鞋子，而新手上不再穿鞋了。

裤子衣服也如此互换过来——他倒立后，因为上边的头太小，且不便露出来，外人看来倒像那个无头将军刑天。——不过他却不是用乳首看世界了，而是把他新的生殖器露在外面，那上面是有两只眼睛的，虽然现在看世界低了很多，几乎可以和猫猫狗狗对视，但在他新的头长出新的眼睛之前，他还是暂时如此生活，毕竟进化到现代还是要的时间有点久。

3

最初的日子，新脚和新手都不适应，新脚时常痛，而新手像个新手。

他每日早晨起床，虽说枕着的新头不痛，但他的新生殖器却硌着疼。

他想，想必是他的新生殖器太大而长，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从此在男生间比大小的事件中，他肯定再不会输，而是以无比的硬度（几乎和头骨一般硬！）和长度和粗度胜过任何自信的男性。

他现在吃饭，在新头进化出吃的功能前，还是用他的新生殖器吃，不过相当不便了，后来他也想出过新的方法，不过并不适宜谈，我们也不再提。

4

洗澡时，他很低成本地就体会到高山流水了，瀑布与河什么的都在他的眼前流来流去。

况且还是有云的，白白的、柔软扩展的泡沫从顶端向下缓缓坠落，仿佛是下雨是不小心把云也冲下来了。

他最初常伤到他新生殖器上的眼睛，不过后来还是舒服了，毕竟他的新手很少感觉到首先落下来的水，他的新头也是，过往都是在底下，现在跑到上面来，自然是飘飘欲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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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起初并不同意他如此，但在知道他在校成绩依旧不错，而且预备谈了一个女朋友，时刻可能要进一个工资高的大厂，并引来些人的仰慕——况且还是到福之后，还是很欣然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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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了一些生活，大概也能想到一些别的，比如学校。

话说一百年后，大概是艺术走到一个甚么后后元元人类现代之类的流派的时候，有一张摄影作品相当有名了：画面里是一个一个考试的场景，大概是大学的期末考试之类，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一双裸足高高的在空中劈叉，拿着笔在答题卡上写，而试卷大概是他的新生殖器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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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事业——或者叫学业之类，都很快地上升起来。

过往他用大脑思考，而自从新的头上任，他便一下子大胆许多——过往的他是迷茫而多思的，现在新的头却好像已经把这些功能全部剥离，他往往一想到一件事便很勇敢地去干。

比如新下来的作业，他很快就写完。

比如一个新的甚么项目，他也不再思考，一听见便很快地加入，并在其中得到了不错的成绩。

甚至是演讲，他也开始很从容，他可以在众目睽睽下把话筒放在他的新生殖器的那个位置，而下一个人还要继续用。并且不必多言，他总是获得成绩的那个。

似乎开始倒立后，所有人都在把他当成怪人的同时，给了他异常多的奇妙的特权，一切的行事合理起来，哪怕是半夜突然觉得要去跑步机上锻炼锻炼自己的新脚，也是情有可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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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园中也有让他发笑的，一想到理发师要为他修理他新生殖器的阴毛，他就暗自嘲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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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这些时日开始，出校也往往不敢坐地铁了，要坐也是把自己的新生殖器完全遮蔽住。

不然，首先他能闻到的是正立人群往往难以闻到的下肢与皮鞋的味道，其次会被挂上偷窥之类的名号被抓走——奈何他的新生殖器过去就是长了眼的！

他那些时日很能和待在中年男人鞋子上的针孔摄像头共情，他们都共享着鞋的臭味，和他人裙底下的视角，而且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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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倒立后才真真正正地谈上一次真正的恋爱。

首先在于他过去的脸已经变成生殖器的一部分，对方如果端详便像猥亵，所以他们往往对话更多，也交心更多，而不再看着脸这个生殖器官。

况且，他能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女/男孩究竟是出于猎奇，或者是发自内心的灵魂共振才同自己约会谈恋爱？兴许许多是前者而渐渐转向后者的。

想通这一点后，他总感到自己有点被侮辱，他的新生命怎么好像被放在了与视觉系、文艺青年之类一样的生态位？

但很快也释然，毕竟这没什么，书上都常说尊重个人的个性。

不过他的释然更多不在于理解，而是他的新头想不了这么多——他大部分时间根本察觉不了他人对猎奇是多么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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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再加些关于约会之类的记录。

不过想来如此的记录，即使被酒店偷拍也只能放在暗网，他心中对此一直膈应着。

不过他后来想到，这就是他生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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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毕业许久，现在已经是公司的CEO和别的各种职务混在一起的一个高管。

他也创始了一些同倒立相关的品牌来，不仅开始在各个学校开始演讲，也为着社会对倒立人的福祉奋斗，从各处收集来的捐款，他便全数给了那些倒立人。

不过可惜他还没遇见除他以外的倒立人，于是他暂时就先捐给自己，别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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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奋斗也如同其他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一样，往往是无意的、自然的拼搏中不断往上爬，都是出自本性。

然而真坐上了高位后，他便要四处寻求一些高级的东西为自己解释了。

那些人有些是求佛的，有些是说风口的，也有四处教别人如何当自己的——总之总是逃不出命和奋斗之类，都是一边讲述自己身份的正当，一边讲述自己经历的正当，两手抓，先抓带动后抓的把戏。

而他也给自己找到很好的解求，那就是一个鼓吹生命力的外国人。

他觉得自己同他说的多么像，有着生命力和冲劲，这一路不就是靠着这样的品质过来才有这样的地位？——于是把他的书高挂着，时不时拿出来，口中念两句什么上帝，什么生命，许多新人便很快臣服于他的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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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最后的生活中，进化居然很奇迹地发生，他的新头也慢慢真的变成了头，而他的新生殖器也慢慢真的变成了生殖器，新手新脚都不再新，他从此用一只眼看世界，裆重头轻，仿佛全世界，只有他是正常的金字塔，其他人都是倒过来的，都是不稳定而随时要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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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最后真的即将死去时，他决定找个好地方葬了自己。

于是他来到青藏高原，因为他听说这有叫天葬的葬法，是叫天上的鹫吃掉自己的遗体——这就是他的所求，再回到生命中——他的生命在生命力中崛起，也要回到生命力中去。

然而，就在他奄奄一息，静静待在最高处等待死亡时，却有什么别的来了，他感到不是秃鹫，是一个和秃鹫抢食的什么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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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来岁开始，他就已经背负很多，他一直脚踩天空，举着地球。我们常说的“岁月静好，有人负重前行”指的就是他——他已经举着地球数十年。

简直像愚公一般，上帝说。于是上帝决定，给与他一些帮助，就如天神给愚公帮助一般。

在他生命的最后，他感到上帝悄悄为他把地球抬起，他的手臂——也被他当做新脚的那两个器官终于得到永恒地休憩——而他则不断坠向天空，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他就这样，嘴中悄悄念着上帝死了死了，无可阻拦地投向上帝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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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宇宙是圆的，那他大概快环宇宙回来了。

到时他落在地球的另一端，重新正立，便没有人认得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