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楼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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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楼顶去

他当时看向商业大楼的楼顶,他想,如果就从那往下跳——我是说,只是一瞬间,他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然而他很快地反驳自己,他知道这是一种“自动”的反叛。这种反叛来自于什么呢,他想,是本能,身体不让自己死去,这是下意识。他的本能多么爱他、关照他,他要死的时候也会帮忙阻止,但他很快地对自己失望。来自深处的失望,对非本能的自己的失望,是不是说他早就把本能与野兽画作等同,是不是他早就在教育中厌恶自己的本能,那他的自由意志又在哪呢?他感觉有一只手在操弄他的意志去调弄他的本能,于是本能把意志强暴了——这只手还偷偷同他说:意志能战胜一切。而此时他对这样的想法产生深度的怀疑,而又下意识地拒绝这种怀疑,就像面对即将摔在地板上要碎掉的瓷器,他很快把自己的自由意志好好保护起来。

他皱起眉头很快地向一栋楼走去。

他头脑有点眩晕,周围是没有人的,在他脑中回旋的只有他的怪奇想法和过往自己留下的或好或坏的印记。他感觉屈辱,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悲伤转化为攻击性,而他不能立刻地就使用自己的刀去攻击他人来维护自由意志的尊严,道德也在刺伤他,而且他本能部分的共情,一想到血和惊恐的眼睛和尖叫的场景就恶心地收缩脖颈,几乎要吐出来。于是这股攻击性于是果断重新指向了自己,总有人要为自己的无能承受痛苦,他很快想到自己的本能,那个被他挂上很多污名的本能,这些污名很多,交错地组成他的人格,变成即使察觉这份污名也无以改变厌恶自己本能的本能——就像一个人把钥匙锁进了保险柜,察觉也不能再改变什么。

他怀着最初的攻击性,走到了第十层,而这种攻击性在恐惧中愈演愈烈,他的汗流入眼睛里面,而眼睛还睁开着。

攻击它,攻击它,攻击本能——这种攻击是一种叛逆,从自由意志来的叛逆。此时他真的想到:如果自己真的在这种毫无理由的情况下突然跳楼会是如何——他又幻想他人听见自己的死讯时不同的神色,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重叠在一张面孔之上,惊愕恐惧悲伤绝望庆幸、以及毫无感觉而装出以上感觉的假装——他又想自己不死又是如何呢?往往地、一定地、总是地、常常地、永远地听从自己的本能,凭什么呢?此时此刻,他就是想要试试看,如果真的以这种无理由地方式掌握自己的生命……即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明白,那算是什么呢?

他把鞋子和衣服脱去了,然后继续往上走,又走了五十层,他同时快乐和恐惧,唯一可以形容这种情感的词语是疯狂。

——他每迈出一步都在满足自己“追求自由的心”,他向那走时,他突然而且越来越感到自己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操纵着走,他不必去必须做某件事,他不必去觉得做某件事是提升自己,他不必再听从什么可以以他的方式活着。这种和“梦见变成富翁”“梦见爱情”等等的幻觉没有太多区别,唯一区别是他此时还醒着。他自己知道这是幻觉,是一个清醒梦,他于是感到一种嘲笑席卷而来——嘲笑来自哪里?他自己的内心吗?还是他在模拟别人怎么看他?他感觉自己的行为就像跳梁小丑一样,而且没有人看,他对着镜子和自己抗争,显得更加好笑。“是不是只想靠这种方法来宽慰勉励自己:我已经这么极端了也无法对抗本能,于是还是干脆这么继续苟活着下去吧。”他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开始恶心了,一切以曲线快速下坠,他的思想滑落到一个颤抖的区域。

他此时已经一丝不挂,这栋楼里面——他踩着一层层楼梯往上——再没有人了,只有他自己。没有人会恶心他了,只有他自己在恶心的漩涡中,除了快乐和恐惧,他也感到羞耻和恶心。

而同时,他在此刻短暂压抑本能时却还是在本能的害怕——他的本能敏感而坚固地占据他的内心,好像一块遮蔽不了的疤痕,不疼痛但刺痛他:我还在这,我还在这,我还在这,你永远赶不走我。好像愈发对抗,这种反噬越是强烈。一重、两重、三重的失望叠加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眼前出现黑色的昏昏沉沉,他的脚步还没有停,这种晕眩产生地越多而他越往上的话,他反倒有种释然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也是在对抗的,而且是在忍耐的。忍耐是一种多么实用的美德,在那种恶心到无地自容的绝望时刻,可以很快地拿出一剂“忍耐”来缓解痛苦,所有外在的、内在的无能与伤痛,因为他默不作声,而此刻变成美丽勋章了。但是他还是不一样的,他什么都看得见,他看见自己其实只是在用忍耐来实现隐形的“精神胜利”。于是那种清醒的羞耻恶心恐惧很快地变成同情——在反复地咀嚼自己后,他发现没有比自己更可悲的人了,而且他生来就是要这么可悲,他生来时的精神与一生遇见的一切,就是叫他在此意识到这一点,他否决决定论的论调,但却身处其漩涡中了——他想,其实只有因为自尊与耻辱反抗命运的人才真正在命运中吧,因为只有那些人才看的见,而别人是看不见的。而在这种不可逃脱的漩涡中,他再怎么挣扎又如何呢?他于是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萦绕着他。

他此时出了很多汗,而且在尿尿,而且在流泪,在楼梯上留下一截一截的水渍。他现在同时快乐、恐惧、羞耻、恶心、愤怒、悲伤,他又往上走了一百层。

他这样向上走了很久,又一层,又一层,又一层,又十层,又一百层,又一千层。他回忆起自己城市的楼来,八十层的、十六层的、三十一层的、五十五层的、十层的、三层的、二十六层的、一百三十层的、五十三层的、二十一层的、十九层的、两层的、八层的那些楼,和七层的、九层的、六十层的、七十七层的、三十层的、二十二层的,二十九层的、四十一层的那些楼,它们彼此相像,然而没有一栋楼是有这么多层的,他已经数不清了,或许比一百层要高了,他想。每上升一些楼层,他就感到自己的情感多出一部分杂质,骄傲、信任、颓废、顺遂、敬爱……

直到这些与先前的全部一起混杂在一起,颜色与颜色之间交缠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而五颜六色的黑色。他终于进入一种回融的沉默和平和中,他想,今天就先不跳楼了。

但他要去楼顶上看一眼,他已经走了这么久,此时回去,他感觉不值当,于是他还是向上走,而他总感到,上去的时间总不会比此时往下走回去的时间长的,于是他就慢慢地走,一直走……

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看见旅行者一号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没在商业大楼上,他看不到楼顶了。但懊悔已经晚了——他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怎么走错到巴别塔来了,这下跳不了楼了,只能去天堂了。

到楼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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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疏子
发布于
202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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