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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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狂想曲

那时候是2018年,离过年还有10天,我在老家村上踱步。我们家在山上,我顺着下坡一点点往有小卖部和烟花店的镇子上走,那时夜还未到,我能闻到两天前被雨水打湿的泥土慢慢干燥时散发的杂草的气味。斑驳的只剩一面的砖墙孤兀地立在鸡舍旁边,我一投去视线,那些鸡就和我对视。而我的手上只拿着一包烟和打火机,也没带点苞谷给他们。

走到镇子与村庄交界的地方,有一片田,顺着田埂望过去,在田那边有另一片房屋。我一眼就看见一个出租屋,因为那不像农村的房子,而是像城中村的,有着朴素的外饰,门是绿而掉漆的铁门。一个25岁上下的男生先走出来,然后稍等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谁似的,然后再关上门。

我放慢脚步了,打消了去镇子上乱逛的想法,而是专注地看着他。

他穿着黑色的长袖外套,袖子边缘磨出了灰白的痕迹,皱巴巴的,但衣身被他的身体撑得微微鼓起来。

他左手向后伸,手呈环握状,像是在牵着什么。

他走的很慢,沿着田垄慢慢地踱步,鞋子在臃肿的腿部衬托下显得很小。时不时地,他看向田间层叠的杂草,然后偷偷瞄一眼后面,然后又很快地收回目光,脸上很幸福地流露出笑意——在这种笑意中,他微微粘黏在一起的油发和黑框眼镜也柔和许多。

“是呀,毕竟不是在城市,农村的空气每到傍晚和清晨都会很好闻。”

他向前走,很淡然地。

“嗯,是呀,我平时都一个人走这条路回家,怎么了?”

他突然大笑起来。

“当然不会呀哈哈,我也早就是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小薇不能总把我当成和小时候一样的胆小鬼呀。”

我看见他的袖子似乎被拉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地侧转他的身体,对后面的空气做出了摸摸头的动作。“你不信也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他脸突然微微昂起,摆出自信而有责任感的大男子神色。

“因为希望我能给小薇带来更好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觉就……嘿嘿。”

他突然收起身子,侧面对着左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脸红的小薇也……”他突然把声音压的很小。

“没有没有!”他突然把仿佛牵着什么的手握紧了,发出很爽朗的声音。

“我可什么也没说。”

他往城镇的另一侧走去,往河堤那边,那边有亭子,和一座破石桥。风很淡地吹过来,很冷。

“是啊,我常在这边看风景,这里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有河流……”

他微微仰起头,又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嘴唇起皮了,死皮在风中轻轻晃动,他闻到水里面淤泥的味道。

“这么说的话,偶尔的确感到有点孤单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闭上眼笑着看着左边。而此时他的手似乎不知不觉松开了一点。然后缓缓地倾听着。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幸福地笑了,转过身,两只手都仿佛牵住什么似的,很深情地看着面对面的空气,眉眼中溢着感动,“真的吗?”

“嘻嘻……”他感动地闭上眼,手又很紧地牵住空气了,然后很快地在河堤上跑。

“哇呜!!”他很快乐而幸福地喊出来,时不时看向左边,深情地对视着。田间已经没有麦子了,这里从来也不种麦子,但他仍旧很高兴地奔跑。

似乎是在听见风声后,他慢慢减慢脚步,直到重新变回走路。

“哈哈哈……已经累了吗?”他用仿佛牵着什么的左手高高地甩着,仿佛在发泄掉刚刚没喊出来的快乐,“因为太开心所以情不自禁就……嘻嘻!”

他歪过头,认真地听着。

“好呀。”

他缓缓松开手,然后率先跑到了亭子中,然后笑着又半站起来张开了双手,仿佛在迎接什么似的。接着什么东西似乎一下子投入他的怀抱,整个人往后移了半个位置。

“怎么打喷嚏了哈哈哈哈,小薇感觉冷吗?”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故意笑你,还不是看你太可爱了……”

他脱下袖子边缘泛白而整体皱皱巴巴的黑色外套,很细心地套在空气身上。然后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眼前的空气,“鼻子都冻红啦……”然后欢快地笑起来。

时间默默地流逝而去,没再有对话了,没再有互动了,一切很宁静地发生,一切很宁静地发生。风还是在吹的,如果足够专注还能听见音乐从一个捉不住的角落飘过来,和泥土的那些,和鱼的那些,和红砖的那些味道,一同地绕在这个亭子周围,绕在他们周围。

后来,如同我想的那样,他看向那边的夕阳,然后对视了,然后闭上眼睛……然后,仿佛在亲吻。

后来,他离开亭子,回到那个不像是存在于村庄而像是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去了,衣服还留在亭子那。他似乎忘记把衣服也带回去了,衣服也就永远地保持它的皱纹,而不能被他的大胃袋撑起了。

我后来走到亭子中,衣服还披在空气的肩上,以一种衣服不可能做到的刚度立在那,只有短短一小截碰触到了亭子的座位,剩下的部分完全悬浮在空中。

在黑色外套下面,我没看清是那是一个香香软软甜甜蜜蜜可可爱爱旋旋转转有着雪白头发夹着樱花发卡身穿白色连衣裙脚上穿着花边小白袜与小皮鞋双手放在腿上大眼睛闪闪发亮笑脸盈盈的女孩、或是一个傲傲娇娇冒冒失失奇奇怪怪羞羞涩涩有着深黑色长发眼神冷淡但似乎又有关切上身穿白色学院衬衫打着领结下身穿百褶学院方格短裙腿上穿着黑色丝袜带着黑色腿环脚上穿着一双灰棕色的小皮鞋的女孩、或者是一个什么别的人。

总而言之,那件黑色外套就披在空气那里。我去年来看时,那只剩一件外套了:亭子已经拆了,河坝已经拆了,河也已经拆了,而外套仍旧披在空气上。

我想,它永远在这了,哪怕连我和人类和地球也被拆掉的时候它也永远在这。

于是我偷偷对着外套上导了一发,结束后,我对着空气说:“谢谢你们复活我,外星人,幸好我在外套上留下了讯息。”

我说,但是你们来晚了,我们是这最后的人类了。

乡村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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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疏子
发布于
2025-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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