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疏子
花園電波
盛世华诞 与你同庆
飞行员自云层中穿过……
山河锦绣,万家灯火,愿以热爱守护这盛世中华
我想我还是厌恶自己在和父母外出时身穿稍稍准备的衣服,要是不穿衣服就好了。
那时候正值秋天,我的父亲已经从教师职务辞职5年,为此东面大国还在四处开战,这让我对我们家庭中,那种超越任何时间时代般的生活安排感到诧异,按理来说,这种时候,边疆紧张,世界上凡是贸易来往的地方,都要被拿炮打两发。而我早听说。一颗CPU制作几乎要世界上几百个国家转手,别的现代物品也是这样,这样想来哪怕一瓶护手霜都是感觉脆弱的,如果世界上的国家灭亡一半,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样好闻的护手霜。
当然说回我的父亲,战争来时他脑袋一拍去创业了,家庭的经济水平一下子焕然一新,像是极简主义那样留白美。在他的脑袋时钟里,他自己的委任压过外部一切,像是发条那样,“终于到了更生殖的时间!”。他要支撑家庭,也是要为第二个孩子出生而准备一切。可是他没有倒卖军火的本事,然后就只大腹便便地四处交际后回家。我对他说一句“爸你回来了”,母亲迎出去,我退下来,他们交谈,诸如此类。
好在我居然没有至于去上民办大学。放假在家里太长一段时间,我们紧巴巴地过日,除了各种调味的牛肉,我们很少吃别的食物。直到假期中旬,父亲笑巴巴回到家,带着一笔成交的钱,说,我们下馆子去。
时间选在宵夜时候,我做稍稍准备,穿上自高中时就很喜欢的灰色羊毛衫,内里搭的却其实是短袖,外衫柔柔地刮我的手臂。我的汗毛不太明显,却在柔软材质下有了被拂动的感觉。秋风吹过的时候树大把大把地掉叶子,我们三人,和还在肚子里的弟弟,坐上父亲那辆老捷达往吃夜茶的地方去。
这样的休闲场所,都几乎像是毫无受到战争影响——倒不如说,整个生活感受到的战争影响都是隐约的,发生在眼睛耳朵里。短视频刷到,播客谈及,新闻谈及,歌曲与战曲还有外国论战meme两步就能刷到一个,让我对一开始“我进了信息茅房”的判断深以为然,茶场中央的天上低低挂着藤和盆栽还是什么,黑色铁丝还是美美的“咖啡馆”式的质感,稍微联想一下我噗嗤一下笑出来,父亲好奇我笑什么,我于是收敛。喝夜茶的大店数层,我们现在是在穿过一楼主厅后的侧院里,此处的方言和老头吱吱喳喳的——我想到他们和父亲的相像,都是停滞在自己脑袋的时钟里,可聊天声其实不难听,甚至有点可爱,我想到我老了多难能这样本地人闲乐,就安静闭上嘴来,虽然本来也没有说话,但是比之前沉默一点。我很想我的舍友了。
好,坐下,点上一两个主食,再点个主食菜点缀,我已经食指大动,却拍了一张中指的照片给我的舍友,她当然明白我在搞怪,于是也拍一张自己的中指发回来,我们宿舍有四个人,相互关系都不错,但是我只会单独找她。我总乐意和你说说她是什么样的孩子,总而言之是软绵绵的孩子,在宿舍我看她上下床,似乎身上与脚踝都软软的,说话也是柔和缓慢的,会不知不觉买一大堆东西,然后说自己困扰自己的话。有时候一个人外貌与形象完全相符,我就会怀疑她是否其实是在扮演自己外形的性格,某次我这样打趣地望着她,看见她的困惑不解反应,我至少能扭扭捏捏承认,她扮演的很好。父亲喝上了一杯酒,我看一眼,这酒真贵吧。我对父亲说:“我能不能也喝点?”,他也说:“这个很贵啊。”
母亲顺手和我谈及生活之事,在她对学业关注的本能之外,还一直往日常拐,日常做什么,不上课做什么,下课做什么,周末做什么,哪有母亲会好奇孩子学业外的生活。我就说我刷战争视频。不过我还是感谢她能优先关注我的学科学业,没有用但是屁股没有跑偏。我其实真的有事情做,可是我注意到那样的拐中一定有别的目的,生育的目的——现在不是但是一眼到头的发展。我就看她的眼睛:一个假装还没有到中年的女人,语气里还带着这么多活泼的语气,可是我又爱她,于是我开始对她大谈特谈我自己上课都不曾听的内容,她的屁股就不知不觉回到几乎能称为可爱的“学业痴迷”,我也好像一下子不再是一个成年了的女性,而是回到学生时代好孩子的身体里,多么显著,我看的出我这么做的时候,她爱我。
但我总不能在以后工作后,还装上司的乖下属,以此逃避母亲问我有没有找男朋友操我。我低头对舍友发一段话,我说想听她发语音,于是给她转了一段搞怪的短视频音频,转发完下滑,一批新的感激名单发放,是已经被卷入战争的士兵们。我直起身,环视一圈,本地老头们还在各自聊天,于是我下滑一下,结果下面又是一条大差不差的,换了一个小博主发。我如果是孩子,我现在就会立刻敬礼。
活在自己脑袋里面的叙事太轻易,就在刚刚和母亲短暂说话的数百秒内就能做到,可是同时这个破坏我前额叶和大结果的短视频却又能把我拉出来。与此同时终于,我的小舍友给我发来一段语音——她是在户外呀!
我听见熙熙呼呼的风声,几乎能想到她怎么在一个小小的绿色公园,在凋敝只留残草残枝的坛边逛逛,脸红彤彤的,手藏在袖子里,手机差点拿不稳。我于是也对她说话,我母亲就问我在和谁说话,我没理她,但是我这边生活气的环境音,或许也让舍友知道我身处何处——哪怕我们没有打视频说话,我们真的还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如果毕业前我们一直是挚友,那么再之后就会打视频的,“久不见,你现在在哪”,这样的对话,还是太简单想象。
父亲说起这笔单怎么成的,讲来讲去离不开人脉与他之前的教师本职,稍微说说又不再说了,父母他们一直有这样莫名的顾虑,则在明显拮据的同时还有着希望孩子不要知晓家庭经济情况的观念,但未免太只走个面。舍友说:“我在喝果茶。”父亲回答说:“一个人喝酒不得劲,可是女孩子喝酒还是不太好。”我说:“你喜欢喝什么?”他们说显然,但是舍友补充了一句她最喜欢哪款哪款,父亲只说好酒他就喝,两人聊的投机,最终三人大快朵颐主食,舍友也大快朵颐主食般的饮料,弟弟也小快朵颐吃点母亲的血糖。
这时候,我看见还有人从侧院门口进来,他很快先对我父亲打了招呼,而后父亲非常迅速地认出他——那是他的学生,然后也打招呼,他穿着太坦然得体的衣服,像是从外滩边的家下来吹吹风的某家儿子。母亲和父亲交换眼神,母亲勉强辨认出他是谁,舍友也转一个视频来,是一个小小的吐槽,博主上班前的墨镜欧洲摆pose、爱自己、优绩主义、大房子与自由的朋友们,上班后的电动车猪脚饭与果茶。
说来巧,父亲这时候面色变得慈祥,像是突然变成老人,或者此时就是老人。那个学生率先地叙旧:老师在当年教我时,对我们是真的很好。那时候的他如何不着正业,如何在班上活泼地干扰别人,父亲如何关照与和他对话,如何教他看人生。一切都好!他于是自然地坐下同父亲喝酒,他自己带来了更好的酒,把父亲酒杯里的酒撒在一旁,热情地为父亲斟满,然后给自己斟一杯。我点进刚刚那个视频博主的主页,上划两下,博主在缅怀,而且敬礼。
父亲的学生准备出国去,因为国内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待了,准备往北方去一段时间,大概三年后再回来,如果那时候战争结束。他向我对视一眼,原来是老师的大女儿。终于他回到自己的朋友们中去,母亲先开始絮絮叨叨,和父亲小声谈论那个学生,舍友则在刚刚那个视频底下留下留言:果茶我真的很推荐这个款,父亲也早早表达他的乐意推荐。
我很勉强地吃几口主食,连着给她转几条视频,周围的老头们越聊越大声,和父亲的好好学生那边交相笼罩过来,我说,我说,你知道吗,其实你推荐她们也不会喝的,母亲又看看我,扭了扭屁股,父亲再斟一杯。
她又发一条语音来,“为啥呀”,在那种软绵绵的后延音与风卷过坛和树干的声音外,我隐约听见其他人声。我说,我说,在我说之前,母亲直接问我,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舍友不置可否,于是手机发出通知音——可不是舍友回我消息,而是微信好友验证给我通过了。我简单扫过一眼,朋友圈里有车和三年前的外国风景,一个月前的南方发达城市旅行照片,太简单想象,他曾经短暂地和一堆朋友们坐在一起,台上有一个爱学生们的好老师,那样的青春换算,直到大家各自去各自的大学与大专——或许还有去民办本科的,然后各自生活,直到再见过去一切的朋友和老师,才回想起,原来曾经的学校那么厉害,居然能够让他虔诚地聆听、思考、相信一个区区数千块雇佣来的大腹便便,以及他对他们说的一切人生道理。
舍友说,她可能暂时无法回消息了,我想起她的软绵绵,想起她的笨拙,再听一次那句“为啥呀”,背景有男声。父亲对我说,今晚怎么穿这么随便出来,我看看自己,一个被灰色羊毛衫裹住的短袖人,手臂还是刺挠,我惊讶于居然不是母亲来说这句话,但又知道他们早就完成一种隐秘的对话,只是我终究不理解,那个倒卖军火的男人到底以什么样立场把我倒给一个外滩儿子。
舍友那边完全没有了消息,我打下几个字,试着和她解释,对博主来说,电动车不会有的,果茶也不会喝的——哪怕真的喝了那杯美味主食果茶呢,也只是当看过了古代博物馆一样“他们居然这样生活”的好玩。我说,我对她说,你不要给这个博主推荐果茶了,真的,你不如给她推荐几个巧妙的网路热点和护手霜。打下,打下又删,远方的天空急速的导弹飞过,在它出现的一刻,无论方言、本地老头还是酒与博主,都一骤静默,被笼罩,随之而来的是惊恐——它到底冲哪来的?!我对导弹叫老师好,母亲父亲也不明所以地陪我惊恐乱叫,学生与老头和弟弟也不明所以地陪我乱叫。
但它一瞬飞过,最终在隔壁城市砸下来,所有人安然地喘一口气,然后一起惊呼转向讨论隔壁城市的凋零,混杂多少不是砸向自己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大家都各自举起酒杯,又陪其他的人乱叫起来,我居然什么都没有想,我看着舍友完全空荡荡的消息框,我哭着抱着母亲,她安抚我,父亲知道女孩子容易受惊,所以也喝他的酒,但是我不是为导弹哭,因为我给我的舍友和父亲的学生发遗言:你愿意操我吗。
这次居然是我活在我的脑袋时钟里。夜茶场中央的悬空盆栽砸下来,弄脏我的三份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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