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疏子
花園電波
盛世华诞 与你同庆
飞行员自云层中穿过……
山河锦绣,万家灯火,愿以热爱守护这盛世中华
“哦,一个裸女……”男人想,“怎么会呢。”
一个身上不着一物的裸女伫立在那,伫立在车厢中间,在坐着的所有人的中央处,也在男人的面前。周围沉寂着,像是溺在侧光的旧的泳池中。
男人左右地环顾,没有再看见没穿衣服的人。她大概是这趟地铁上唯一站着而不穿衣服的人。
他感到,自己不能这么直勾勾地坐在裸女的面前,但现在身旁又没有双肩包或者是外套之类的可以遮挡自己,于是只得微微地别过身体,像是认识身旁坐着的人一样。邻座用余光看了一眼男人,便没再管。男人动作很快地拿出手机低下头,而电量是红的——屏幕很快黑了下去,完全没了动静。而周围还是沉寂着。
他于是低头静坐在那,仿佛裸体的是他。
在听到了两次站台播报后,他第一次再抬起头,看着熙攘的人进来出去,并再看见了裸女。他放下一些害羞,先是把眼光投在从裸女身旁走过的路人,然而他们大多没有动静,显得无聊,也有一下子看向下方的路人,男人于是顺着路人的目光看过去,心安理得地看见裸女的小腹,但这种心安理得只维持一会儿,他急忙抬头,看裸女是否有什么反应。而裸女没有看他,她一只手抓着扶手,只顾着微仰着头站立在那——他有点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鼻子是高耸的。从始至终她都如此地看向车厢左上角的角落,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他想,但她应当是美的。
车厢内嗡嗡地暗响,他感到有些困顿,于是深吸了两口气。但主动的呼吸与不主动似乎没带来变化,空气还是不多不少地进入肺,出肺,似乎再用力也不会多,再懈怠也不会少。
他试着从脑袋里找出点新鲜活着的空气:青草、大的树、青色、绿色以至是闷热后突然下雨的深蓝色,这些都够他脑子清醒一些。他清晰地记得买了水果、野餐垫、面包之类许多东西,也清晰地记得他是和妻子女儿一起去到伊甸园的,在一片草地上,然而具体时间却不太记得了,或许是在明年,或许是在今年。
当时妻子裸体着,坐在野餐垫上;他也裸体着,在妻子身旁;女儿在不远处的河流里找些凉的螺与贝,也是裸体着。虽然三人相互并不很熟,但却一同享受——他们还同女儿循着河流向上走,想向上找到源头。他们走了几个三分钟,都有些疲惫,女儿率先说不想再走了,于是男人背着她。到了山顶,他们发现,水涓涓地从一根人工管流出来。
河是假的,他想,自己也背了许久——不过没关系了,女儿也未必是真的。
他于是躺在那,盯着河流的源头,闻到一些水的味道,闻到水漫过脖子的味道——
站台播报声响起来,他转转眼珠,不欢快地微笑了一下,周围还是漫过脖子的安静。
方才自然垂在身体两旁的手,现在悄悄地撑在冰凉的座椅上,他欠起身来。刚刚一直紧挨着的邻座轻轻“啧”了一声。他下意识按了一下手机,想起来手机还是没电的。
地铁门开了又关上,有人下车留出的位置又很快地被上来的人占据。他低着头看着来来往往的鞋子,但有一双裸露的脚却安然地站在原地。人群与声音的涌动停下来时,车又嗡嗡地起动,他再抬起头,他看见裸女腰肢微微的冒了汗。
他这时想起一幅画来,有铺陈的红色、金色,有马,有裸女,有汗味——他也曾闻过这种汗味,类似马背上的裸女的这种汗味,这突然勾起来一些记忆——倒不如说他自己把这记忆勾上来。
他想起当时国家在出征打仗,城里有位高贵的戈黛娃夫人看着百姓疾苦夜不能寐,伯爵于是对她说:“如果你在当月最热闹的集市日里,赤身裸体地穿过考文垂市最繁华的街道,那我就给你心爱的人民减税。”
他还记得自己躲在房子里,所有邻居、只要是这条街上的人,都紧锁着门窗——他们不能叫那位应当得到尊重的夫人蒙羞——而此刻,正是正午,夫人正赤身裸体地从街道上经过。
他几乎是难掩兴奋,在自己挖了孔的门洞中,他看见了一切——洁白的、漫长的、羞涩的、冷静的、神圣的和一切信仰的。
在此之后,他失明了,所有人都说这是上帝的惩罚。而其他人都得到了上帝的嘉奖,他听着外面的许多声音:众人都在安居乐业的,无居的要有居,无业的要有业,罪人都得到惩罚,地震全都止息,疫病全都消散,放荡的女人得到惩罚,裸体的女人得到嘉赏。
如果说这不是感动了上帝带来的功绩,还能如何解释呢?本只是要减税的夫人,却做到了超越这一切的事啊。
但他现在又看见裸女了,而且,这里没有上帝了。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又睁开,还是看得见一切,静置的人群,空气,还有裸女。她站在空旷的旧水池中央,仰着头,似乎在呼吸着水面之上的空气。他又捂住自己眼睛,又睁开,他感觉眼前洁白的裸女的脖颈在水面处微微扭曲了。
他又捂住自己眼睛,又睁开,但期待的失明都没有发生。而且,在水下,他听不见声音。他感到内心的希望又灭去一些,只能睁着眼,不止地继续注视着裸女——一站又一站。
他只听见门不断打开时呲的响声,更多人上来了,而没有人下去,所有人簇拥着裸女。裸女仍旧是一只手扶着吊环——而周围的众人是要追随她。在群人中,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而越靠近裸女,脸上越是不知来由的坚定严肃。
他此时已经冷静的很,可再看一眼裸女,她手中居然又出现旗帜与枪支——那些都是旧物了,而都还是沉重的。
那些旧物的时代是早些年了,是七月下旬。男人自昨日就看见浩浩荡荡几千人罢工,直到今日黎明时,众人又都拿着枪支出来了,在叫嚷中的、血腥中的,死了许多英勇的人。而他追随在队伍中,队伍之首,是一个袒露着胸怀的裸女,高举着旗帜,手拿着枪,他们去杀死波旁。
队伍中追随的无一不是英勇的人,高声喊着,听的见交错不齐的“自由引导人民!”之类的话语。他们把查理十世杀死的时候,自由女神站在卢浮宫下,说了些话,他现在都还记得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他当时也站在那群人堆中,头高高地昂起了,如同裸女一般,不息止地高呼着——到此为止了。
他没再回忆七月之后的内容,他只是笑起来,一种不知再说什么后的苦闷笑起来。他只感觉自己过的一生这么长——而又是这么的短,他上一次再熟知那位裸女,是一名叫自由女神的塑像,然而她已经穿上了衣服,站立在那许多年。许多人上车,许多人下车,而他一直坐着,裸女也一直站着,似乎已经是绝望地静置了,他会溺死在这,他会同其他人一样一同溺死在这,而只有眼前站立的裸女,才是他扶着把头漏出水面的唯一倚靠——
眼前的裸女在男人眼中愈发洁白了,或许是已经太久没见到裸女,他越来越喜欢、爱戴眼前的裸女了,尽管她只是静立在那,尽管她一语不发,尽管她没有任何创造、赐福、改变。
安安静静的也好,他想,反正他是要到终点站的,时间还有许多,只要裸女不离去,他就能永恒地追随。
他找到些返璞归真的玩具——他待在这太久,太孤独了,裸女如同母亲般突然唤起他的玩乐心了——他很急地拿出一个本子:因为他最知道孩童的想象有什么特点,无论中间多么悲伤、无聊、曲折,总是要狂欢着结束的!
他在空白处的第一行写到:“这是第几次见面了呢,裸女?”
他分明已经是孩子了。
他在心里很开朗地假想许多,并且自问自答道:“嘻,我早该猜到她为什么一丝不挂的。”
“为什么呵?”
“她是在时间循环吧!”
“无论多少次,无论是不穿衣服还是在大街上尿尿,无论是抢劫还是打猎,到了明天都会清零,没有人会记得这位裸女的疯狂,所有人只记得,他们是第一次见她——对啊,所以才会敢于一丝不挂地坐地铁吧!”
他想了许多,同时暗自笑了起来,很兴奋地为自己的结论喝彩——兴许他是唯一一个能猜到事情原委的人吧!
他很急忙地在本子上写下第二行话,像是怕被他人发现宝藏。
“如果你在困在了2018年9月11日这一天,请对着我眨右眼三下,我一定竭尽所能帮助你!”
他想象在第n次循环时,裸女——或许在那次循环中她是穿了衣服的——发现了自己在本子上写的话语……!
那么在n+1次,她便会对着刚刚写下文字还没给她看的自己眨了三下右眼——他一瞬间像小孩般共情了那种欢乐与激动,并兴奋地把眼睛睁大:在那次令人激动的循环中,自己会突然发现一位真的处于奇迹中的人,并且与她产生难以割舍的交集——呵哈!但此时到底是第几次循环了呢?兴许一切还未开始,只要此刻他对他展示,那么就能在下一次循环收获一个惊心动魄的惊喜;但兴许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他们已经曾经是挚友、恋人、家人、仇人,但此时此刻的循环中,一切都已经过去,她假装不认识他了,而他真的不认识她了……
但无论如何,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召唤要他去做这件事,一件他在无数次循环中永远不会停止的事——他激动地做出“准备”把笔记本给裸女看的动作。但他又想到,如果在先前的每次循环中都只是佯装动作,那万一她一次都没有看见也没有产生好奇怎么办?!
于是他“不小心”把笔记本掉在地上。
裸女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微微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动作如同石头突然击入池塘中,男人在一瞬的兴奋消失后急速地恐慌起来,内心中所有孩子的部分一瞬间被抹去——他似乎是默认裸女将如此永远静止下去……他感到内心某种神圣的东西正在被破坏,于是很快地又把本子拿回手中,然后再向裸女张望——
她没有对他眨三下右眼,而是转了回头。
男人感觉周围的一切从下至上地凝滞,他再呼吸时,已经是被栓死在水牢中,光线很缓慢地打进来,男人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减缓,减缓至停息——他却突然奋起着埋头,飞快地写着东西,咬着嘴唇。
他很侥幸地想到,她兴许并不是在一日内循环呢?而是被困在了这趟地铁上!
——倘若如此,肯定是有某人要摧毁这趟地铁,而这位裸女只能在一遍遍循环中找出救出所有人的方法——而自己身上是没有带炸弹的,她肯定早就已经查过我于是便对我不感兴趣了吧!
他在日程本上写下第三行:“如果你被困在了这次地铁的爆炸案中,请对着我眨三下左眼,我会竭尽所能协助你查案。”
而此时,裸女再次转头时,他却一改方才的怖惧,反而像是抓到了某根救命稻草,心脏急剧地跳起来,他祈求,她祈求从裸女那双悲悯而深情的眼睛中,再看见某次不同寻常的眨眼,无论是左眼或右眼——他已经屏息太久,他悬在深池中,再不攀着裸女像向上呼吸,他就会真正地溺死。
然而,就在这种祈求裸女做出任何动作的前一刻,他突然还是笑了。
他自觉这种游戏的幼稚,他在给自己制造梦,并且在不亦乐乎中悄悄察觉到一点悲哀出来。他感觉自己可耻而软弱,但很快,他又把这种不安推给空虚感——他容不得有完全的空闲侵占他的大脑,因为他的自我羞耻与确信破灭的空无感会在一瞬间湮没他,然后把他抛至再无裸女,也再无他人与空气的高空。
他最大的自爱只能最后维持他小声地在心中想出孩童游戏的最后了,他想象,裸女会突然大声喊到:“……”
他听见站台播报声,但不是在水中,而是在空气中。
然后是一声尖叫——
“所有人!!”
“所有人立刻出地铁!!!!!前面的车厢有炸弹!”
裸女如疯了般狂舞着双手,汗珠不贴肤壁成股流下,先前几近肃穆高洁的脸已经碎了。
他,则几乎僵死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了,用牙齿咬破了嘴唇,在裸女挥舞的手中,他看见汗水很明显地低落了,从毛孔、腰肢和脸庞上——那分明是个普通人么?但异质的、新的神圣在他心中悄然建立,但他感到一种超越的虔诚猛地插入他的灵魂中,他的双耳骤然间耳鸣,他感觉有什么深刻而狂喜的脊柱回归到自己的躯体中,他能再次颤抖和狂喜——
当真有炸弹么?!
就算是有,他也不会再移动一步了,他打算就这么陪同着炸弹死去好了——在自己信仰的建立中,在深信不疑中,在奇迹的显现中——在这种高潮中死去,这是无可比拟的幸福,是主的临幸……
但他仍旧觉着某股空虚拉扯着他——他如同婊子般,本能渴求着这股深信不疑插入大脑,而理智却疯狂地远离直至把人的肉体拉回那个再无信仰、再无他人、再无空气的虚空——他几乎是愤怒地击打,击打那股怀疑,那种来自惯性的怀疑!这股怀疑摧毁他通过信仰获得狂喜的道路,叫他在虚空中活着,告诉他——一切已经崩落了!已有的现在已经没有,而新的依然没有!
他自以为在普遍仇恨中已经虔诚地相信裸女带来的奇迹——
可当真如此吗?他最后还是被惯性拉回了地铁,他看见没有人在移动——为什么没有人动呢?为什么呢?
他只用稍稍思考他就得出了结果——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全身裸体、上蹦下跳的女疯子所说甚么有一个炸弹在前车厢!
他再看向裸女,她的眼神再次凝结了,恬静而圣洁,仍旧站立在那。他想同她性交,男人几乎有点想哭出来,但他还是怀着那股同情和怜爱坐在那看着裸女。他仔细抓住、回忆刚才裸女的声音,但在耳鸣中他什么也记不住了。从他上车以来直到刚刚那倒数第二个站,旁边的人从来不觉得他有什么变化,然而其实他已经在交尾中狼狈地高潮,并且重新地坐回了地铁,并且重新要回到那个缄默的水池中。
他想,明天是周六。而且,周六之后,很快要周一了。
他想,现在是中午十一点。而且,很快就要一点半了。
他想,自己很快就要下车了,而且下车后还是要吃饭的,而且他的手机很快就会有电了,而且他准备再买一个充电宝了。
他呆呆地坐着,又准备涂涂画画写点什么但写不出来了,但裸女仍旧在那,而他完完全全地沉默了。
直到下车时,他才最后地试试看。他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偷偷地扔在地上,看看有没有谁会捡到它,然后自己默默地坐着,他准备等发车前的最后几秒再下车。
这时,裸女直接踩过了那张纸,缓缓地走了过来。在那张模糊的脸上,他看见许多人:他的女儿、他的妻子、马背上的夫人、自由之女神、挚友、恋人、家人、仇人、拯救者……他闻到了微微的汗味、洗发水味,与火药的气味……
他看见,她弯下腰,轻吻了自己的嘴唇旁,一语不发,只是用那双怜悯、同情、洁白、肃穆——但决不称得上美丽的眼睛看着自己,缓缓地眨了三下,轻轻地说:“你听过读心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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