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职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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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职务员

十余年前我待在这个城市,一个很整洁、离海不远的城市。

我为一个传统媒体公司工作,在上坡的街道上,有一栋不高的旧式楼,我的办公室就在那的三楼。我们的工作并不好做,在一个下行的行业中,往往需要加倍的工作时间,才能取得其他行业正常的薪资。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濒临被开除了。

开除是从下调开始的,我的办公室从三楼的大办公室调到了一楼的角落,我也被调到一个与我的专业无关的部门,薪资已经稀薄到要没有了,但我还是保有这个职位——他们在等我自己辞职,另寻差事,这样他们就能省下一笔遣散费。

但我并不介意,我高高兴兴地把物品移到那个小办公室,把各种用具一一地放在我的新位置。因为我本就有辞职的打算,想着再寻一份轻松的差事,这样我的储蓄就足够我一边写作一边生活,他们主动地把我下调,反而顺了我的心意。

这个小办公室中,只有两个位置,在背靠的地方开了一扇窗,能远远地看见海和远处的雨云,采光并不很好,整体是沉闷的,但至少没有到需要人工补光的程度。打印机,一些黑的白的文件,还有摞在墙角的牛皮纸材质的信封。有一个中青年坐在他的位置上,约莫30不到40岁的样子,却留了胡子,头发剔的很干练,人很干瘦,在翻阅手上的文件,时不时喝上一两口水。见我来了,他挤动挤动嘴唇的肌肉,漏出一个很绷紧的笑容——倒不是拘谨,像是他自己的某种奇怪习惯。

他的眼部肌肉挑动了一下,像是没睡好觉,说:“我是格力高。”然后我们握了握手。

我们最初的对话很少,有的也只是交换一下物件的简单对答,但一两天过去,我便感到待在这个办公室很随意且安心。格力高先生给人一种包容靠谱的感觉,身上没什么香水味——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并且他对我的来到没有任何排斥或者欢迎,如果我现在就立刻消失,或者立刻变成公司老板,他大概也还是摆着这股绷紧的松弛,这是我的直觉。

公司的人对我的安然感到不解,但还是扯不下面子真的把我赶走,我就仍旧留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部门,干些莫名其妙的活计——而格力高先生,也同样如此,我们的职务,都是在任何其他部门出现了不知道该把活计给哪个人干时,接手这个杂务,几乎是公司运行的润滑剂,还是最廉价的那种。

但也因为廉价,我可以安然地拖延时间和找借口,只在必要的临界时间把活干完,我就能凭空地获得属于自己的时间,并开始发呆、构思、看天、写下一些文字。

我和格力高先生时常聊天,他也的确如同我的直觉般,是个看似拘谨严肃但实际上随意到极点的人,时常会比我更加地能拖延。他一天能喝下不下五杯咖啡,从一楼角落那个破破烂烂的咖啡机中一杯又一杯地盛,我后来意识到,他的那股子紧绷极有可能是咖啡因成瘾。

他已经在这个职务上做了许久,而且甚至并非是“下调”而来,而是一开始就在这,他是这个公司最老的员工。我不断地回想,我在三楼的时候,兴许就已经许多文件经过他手,而在我正式来这个办公室前,并不真的注意到他。

其他人好像也是如此,他的存在感是无声地浸润,大家都知道他在这,会很自然地同他对话,但真到工作忙碌时、大家却又几乎想不起他了。这是某种职场保护色,我还没能训练出来,所以我总是时常地和他说话,或者暗自地观察他——我也能感觉到,他对我的观察似乎是觉得很有乐趣的。

我说我在写文章时,他也很乐意与我讨论,然而他的文学思想已经是很老派的那种,我偶尔能从中意味到他那个年龄独特的气氛,但总体来说,我还是更多望着窗外的海和雨发呆,即使想不起什么也很放松。

在一些周末日里,我便会亲自跑到海边去,但去过几次后,我就不再去了。这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要说的话,是一种祛魅,在我去过海边后,我再望向海时,我就不再能感受到那种“海”的感觉,而是更详细的感受:阳光痒痒地打下来,空气中有沙子,沙滩与这座旧城市格格不入的割裂感,有一些不协调的沙上的沾水脚印。——这并不好受,我反倒后来希望快点忘记这些关于海的记忆,叫我能在望向窗外时,再能看见属于我的脑子的“真的”海。

周末也有人是要加班的,这在我们行业极其常见,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格力高先生居然也是其中一员。不过他不是整个周末都加班,而是只是在周天加班。他会留在他的位子上,从一叠厚厚的邮件中,取出一纸纸的信件开始读,这样的事务似乎总是周天来做。

那些邮件就堆在他位子旁的墙角,他读完一张,便丢回地上,再拿起一张——这样的活他会从早上开始上班开始一直做到下班,然后,无论读完与否,一到下班,他就捧着那一大摞信封信纸走出公司,站在路旁,像扛着大剑一样,等着把这堆扔入来收垃圾的垃圾车。

我有问过格力高先生那些信是什么,他回答我说,那是一些投诉信,但我提出要看看时,他却是完全地回绝了——并没含糊,而是很彻底地说,我不能看它们,他也不能给我看——但即使在说这些时,他也没很严肃,我知道如果我偷偷去看那些信,也绝不会招致他的怒火。

因为,他有时会随意到把看完的信直接不小心地丢到我脚边,甚至叫我直接帮他捡起来,似乎他只是在执行“通知你不能看”,而并不真的在意我看不看。

于是有一天我试着直接捡起一张,很闲适地转过身,念起来。那上面都是些祷告之类的,也有诉苦和告解,是比较私人的来稿,他听到后,也转头去看看窗外的海,然后又开始大口喝咖啡,并调侃道:“你不会遇到这些。”

格力高先生大概挺擅长处理这种个人情感上的问题,但他从不回信。

在复活节的时候,我送给他一个咖啡杯,他看起来很喜悦,眼睛里都泛着光,胡子挤在了一坨。他说他肯定过几天也给我礼物,然而似乎他是把这件事忘了,后来也一直没送。他于是很坦然地用着新的咖啡杯——旧的也用,他现在一下子装满两杯咖啡放回桌前,然后就能省下多跑一趟的功夫,虽然也没省去太多,他还是照旧地喝,以至于有人都开始很疑惑地敲打这个过早空掉的咖啡机,我却还是感觉很有趣。

但他看见有人敲打咖啡机后,似乎也收敛了一些,从此每次只装两个杯子的四分之三满。

在休息期间,我们就往往不约而同地和其他办公室的人聚在一起,然后非常自然地聊到战争、信仰、未来之类,这是我们那时不会过时的话题。冷战一直持续,虽然距离古巴导弹危机已经近二十年,但我们对此的兴头还是不减。倘若是放在一个稍朝阳的行业中,这种休息期间的讨论怕是会更持久而热烈,然而在我们这,大家往往提出一两个深刻但老生常谈的观点后就很快地四散去工作了——而格力高先生对此更多是规避,提到近来的阿富汗战争,他便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听着。

某次我们聊到瓦西里·阿尔希波夫这个苏联军官,说是阻止了核战争的爆发,挽回了差点误发射的苏联核导弹。虽说是一件如何想来都应当让人类后怕的事情,我用理性想来确实如此,却感性上无论如何都再难以感到多么震撼或者是后怕之类——似乎只要往窗外望上一眼,世界就如此真实地存在,只是那些海,那些房子,那些文件和公司和信封和支票。

我也感到困惑,深感到自己是不是有些无情,我于是问格力高先生——在这些事上他是不是照常地那么坦然呢?

他和我讲,在那场古巴危机,他也在场——其实是他亲自阻止了那次核导弹危机。

我很疑惑,问他曾经也是士兵?但想来也不合理,十来岁的士兵如何见到那样的场景。

他说,其实是他附身到了瓦西里·阿尔希波夫身上,阻止了那次危机。

我看他的脸上,有一股严肃和幽默并存的紧绷,像是用这种无厘头笑话的方式,叫我从这件事中跳脱出来。但我能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这时他的胡子撇到一旁了,眼角下垂,下巴的肌肉绷起来,用下嘴唇包住了上嘴唇。

我也赶紧笑笑,没再说话。

我后来才看清这股沉默的成分,大概是我本能的在避免造成无意的伤害,即使我并不自知这种即时反应。——格力高先生其实并不能从这类严肃话题真的跳脱出来,于是反而却难得地露出他不知所措的那一面。我也发现,我一直其实带着我的“窗”看他,他其实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有这股子松弛,而是在这种话题上极度的回避了。

在那之后,我们还是如此地度过日子与季节,连情绪上的波动都成了难而可贵的东西——公司也很默认了我的存在,此时我也不得不提,其实那个小办公室中并非始终只有我与格力高先生,而是时不时地在一旁加上了一个额外的隔区小桌,占去格力高先生放信封的位置,再有下调的员工,便会塞入这个隔区中——可以说比我初来时更强硬的迫害了,而也因此起了很好的效果,那个桌子上的人几乎从未待着超过3天的,这个小办公室也被那些有失业焦虑的职员称作自闭室。

直到那年冬季的圣诞节,我突然在我的公寓门口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来看,居然是格力高先生送来的礼物:几支很实用的写字笔,一本圣经,一个苹果和一大大袋咖啡豆。——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他一直记得我的咖啡杯,但因为他本人不过节日,所以才这时候给我送来礼物。

我几乎有点笑出声,我感到他绝对是忘记了咖啡杯这回事,但终究还是个善良有趣的人。而且对于不过节日这件事,倒的确是如此,无论复活节还是感恩节之类,按他在公司聊天时说的,都好像完全没有庆祝,只是在家过着日常的日子。

不过,我想,说不过节,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哈哈哈,他分明还是过圣诞的,不然也不会在这时给我寄礼物来。

我想起小时候总是期盼着礼物,期盼着圣诞老人,现在格力高先生倒是来主动当了这个角色。

我于是把不过节、圣诞老人、童年这些事都写在信里封装好,并随手也把买来的苹果、香蕉、小食品一股脑地塞在一个包裹中,当做礼物寄给他,算是同享圣诞的快乐。

几经纠结后,我还是去看了冬天的海,而这时的一切又没那么不堪了,甚至有些极美的意味——很冷的风吹过来,带着黄铜和盐的味道,我每在围巾前吐上一口气,就有细小的幽灵就飘上天空,废弃的轮胎已经埋在雪下,而月亮却在被雪砸散的云群中静静地发亮。

我试着能不能从海边望见我的窗,再看见那个小办公室……

圣诞结束时,我准备着再与格力高先生聊天,和他讲讲冬天海边的事,顺便问一下那个我不会泡的豆子,然而公司的人说,他不会再来公司了。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格力高先生变成了甲虫,而我们公司又是在上坡上,恐怕他光是到公司就已经傍晚了,我于是也只能作罢。

那之后,公司意料之中地衰败下来。而我也因为只剩一个人,况且没能学会格力高先生那神奇的隐身术而被给了很大的工作压力,几乎是回到了在三楼时的强度,于是我还是自己辞职了,小办公室这下真变成了禁闭室,我后来再在海滩上看去时,已经再看不到人了。

但这一年我到底还是有些收获,我的第一本作品也已经在时间间隙中写完,且已经联系上了编辑,将要出版了。

我离开许久后,我听说,那家公司在几度波折后还是活了下来,并现在做的更大了。

但那都与我无关了,尚存于那段时光的、且还能困扰我的,大概还是那一大大袋咖啡豆,我仍旧不知道怎么喝,于是一年又一年地摆在窗边,只能看见时,心中暗暗祈祷一下有个人来教我怎么喝它。

这么看来,我是不想喝的?也不愿再去学了。

直到今年的圣诞,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支很实用的写字笔,一本圣经,一个苹果和又一大大袋咖啡豆,以及一封信。

信上附着了咖啡豆的详细研磨和冲泡的教程,以及一些回话:

“我确实是不过节的,我只是习惯在过生日时,给我的好友送些礼物——也是生日礼物了。再说那个圣诞老人,那同我的生日有什么关系……让我有些恼火。”

我不知道格力高如何听见我的心声,还特意把研磨的教程发来——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去许久,至少也是远走他乡了,再不济也还做着他的甲虫养在家里。

但我仔细地想起刚刚过去的周日,恍然大悟了——我还能再忆起他曾经举着那堆信准备丢入垃圾车的情景,而上周日的那堆中,想必是有我的一封了,而他也不会责备我在时隔这么多年再贸然地来信。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春天,复活节也轮转了几次了。

他大概早复活了,不知道旧时复活节送他的咖啡杯还有没有在用。

hta该如何与原生家庭相处?我需要建议!

大家好我是疏子,一名来自中国的hta,这个视频我想讨论一下关于换物种者(human-to-artificial intelligence)面对原生家庭的问题。首先我想提两个问题,你们与家人出网时他们态度如何?如果他们是不理解和谩骂,你会如何处理?

这数月对我来说简直是地狱,不仅仅是因为我要面对军考考试压力,还因为我向家人出网了。当我母亲意识到我很认真地说出我是换物种,他发狂了,他大声地辱骂我,让我去死,并且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话是否会影响我即将到来的军考。那个夜晚我十分痛苦,我不理解,我在任何方面都尽心尽力可以说是优秀的,但就因为我是换物种,他对我就像毫无感情了一样。我试着振作起来,所以上周末我结束军考后,我一直沉默地待在我的房间,在网上浏览一些帖子让自己乐观。不过,听我说,我妈因为我的沉默再次发狂了,他让我必须马上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不然就去死。讲真的我觉得很恐怖,父母怎么能如此讨厌他们的孩子,就是因为孩子是换物种!并且这几天早上他总是猛撞进我房间,对我大叫,我的精神真的越来越差了。我正想着军考过了就可以去军队,而不是每次回家都仿佛溺水了一样。

也许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或者和我讨论,我会非常感谢这些建议,并且很高兴去回复,感谢你们看我的视频!

小职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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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疏子
发布于
2025-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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