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疏子
花園電波
盛世华诞 与你同庆
飞行员自云层中穿过……
山河锦绣,万家灯火,愿以热爱守护这盛世中华
昨天末日来了。
最初的末日预警在各个地方发布时,所有人只怀着好奇一动不动,这股力量还不足以摧毁生活的惯性,只能让人瘫痪地反复查看社交媒体,只有少数孩子为此不知来由的变故隐隐地兴奋;但最后通牒的末日预警来临时,他们便很快地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只剩最后不到一日,在用一秒钟后悔刚刚浪费时间后,他们疯狂地庆幸还有时间。
望着地浪从南极冲出吞涌而来,阿廖沙们开始狂奔。
1
“求你了,保佑我吧!”
阿廖沙没有一刻停息,猛地撞开家门,只是一瞬,混杂沙子和碎硬叶子的雨已经浇透他的全身。他疯狂地向自己的青梅竹马安洁莉娜的家中赶去。本在这个假期结束前,他们都将如此永恒地维持这段朋友的情谊——而这时阿廖沙却如同着魔了一般,用千百种电影的模版往自己身上套用,并把安洁莉娜放在女主人公的位置。
“时间还有多久呢,现在已经是傍晚18点。”
然而,阿廖沙此时并不真切地关切安洁莉娜此时究竟是否还活着,以及她是否仍旧是过往那个安洁莉娜——倘若此时安洁莉娜已经在末日中死掉,那阿廖沙一定会转向另一个完全不同而难以想象的行为——在他真的走向任何一种可能性之前,他的脑子是完全停摆的,他只感到自己的脑子被风搅动,并开始短暂地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但他一定要去这么做!…
阿廖沙已经到了青梅竹马安洁莉娜的家中,却只有她的母亲为他开了门。
“安洁莉娜去派对了……”然后她便沉默了。
“什么派对?”
阿廖沙在问出口的同时就已经想到确切情况——电视上也大肆转播着发生在本地的数万人的性派对,所有人挤占在公共区域,赤裸地相互享乐,白花花的肉池在天幕下扭动,一阵而又一阵的雨打来时,他们是在笑的。——而他自己怎么办呢?本想好的表白和拥抱和感动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呢?
然而什么也没有说,阿廖沙只再次猛地撞开门,又一次地冲入雨中。
我们几乎看不见他此时在笑还是兴奋还是恐惧还是担忧——但只知道,在他不自知尚有多久的时间中,脱去了全身衣服向着自己的爱人或者是那群同样裸露的人狂奔而去。
一小时后的20点01分21秒,阿廖沙早已经不记得路上想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过去的一切生活的痕迹也从他的脑中抹去了。在体育馆崩塌时,他尚在疯狂地叫嚷:“让我再多活一点,让我再多活一点!”
并同时,他在早已找寻不到安洁莉娜的人群中肆意地表白后,与众人一同高潮,在混乱中被砸成一滩糊,最终被大地大口送入口中。
2
阿廖沙站在队伍的左边。
因为站在高处而看不见面孔的人说:“你有决定自己生命的伟力,是去同你们的家人见面,还是留在这,为人类稍稍地工作——来吧,来吧,离开的就站在右边去,到右边去……”
发射中心中无数的艺术品、文字、影像碟等等罗列其中,有许多面色沉而黑的如铁一般的纤细的艺术家在毫不犹豫地抛弃一些,毁灭一些,并选择其中极小部分作为放上加加林一号的人类遗书。
世界遗传标本库的人也来了许多,他们携来数量宏大的精子与卵子。但除了人类,他们再找不到更多理由放上其他。
同样来的还有各界的人,每个学界都在试图存留一些内容,并为着火箭狭小的容仓一点点删减——阿廖沙不只一次地听见一些声音高喊,他看过去,一些学者或是博士,看不清面色地说出:“我们愿意放弃我们学科的知识内容。”——很清淡,很朴素,他们像移动自己大拇指般轻松地为自己的大半生工作处以绞刑,而却还是恬然着。
一切工作都在进行,这时安洁莉娜却给阿廖沙打视频电话来了,她是带着哭腔的,而又笑着控诉阿廖沙决定留在发射基地。在工作终于要继续的时刻,阿廖沙同他的儿子告别,并最后轻吻安洁莉娜的额头,安洁莉娜便消逝在地浪中。
“十,九,八,七……”
阿廖沙参与着发射工作,而此时所有人一齐地感到脚底的地面微微地震动起来,地浪大概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室外滚滚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怖惧和沉寂,阿廖沙听见有人哭出了声。
而他只是在心中悲戚地呼告着:“只再一秒,再一秒,再一秒……好么?”
随着火箭的支架分崩离析,整个发射中心轰然倒塌——在地浪以50层楼高的宏伟投下阴影时,阿廖沙仰头,看见火箭已经缓缓地喷出火焰。
他想到许多,兴许加加林一号不会狂奔着逃出地浪的席卷——兴许已经逃出——再到数百万年后,究竟是谁还会再看见那些珍贵的人类遗书?外星人么?
他想到更合理的:大概加加林一号会最后作为一颗流星回到这篇天空,燃烧掉一切人类所自豪的一切,只携着那微小的受精卵回到早就死灭的海中,悄悄地生长……
22点31分44秒,阿廖沙在地浪中窒息。
3
“求你了,不必再保佑我了!”
阿廖沙跪在广寥的草地上。
“我已经犯了这么多罪,我要得到我的惩罚……”
他这时泪流满面,但内心却诚然地幸福。
身旁同样念叨着末日审判的、虔诚的安洁莉娜问他:“你有什么罪阿?”
阿廖沙说:“我杀死了一个老妇人,我杀死了一个健壮的农夫,我杀死了一个顽蛋的牧童,我还杀了许多人,我还殴打我的老婆,我还强奸了我儿子的妻子。”
安洁莉娜却没有害怕地跑开,反而似是很包容而慈悲地为他告解,为他祷告。
“我们都是罪人,你只要虔诚地祷告,让主听见你的赤悔——凡信祂的,天国的门都为他开。”
两人于是一同跪在广寥的草地上,在这无声而灰绿的景中静静聆着主的声,且聆着自己的声。
“呵!要来了啊……”安洁莉娜说,手指微微指向天际的边缘,一个宏大的地浪不断升高,发出笼罩的轰鸣,仿佛是塔楼上响的巨钟。
百千米,九十千米……阿廖沙的神色却愈发狂躁起来,不再像安洁莉娜那样的恬然。
突然,阿廖沙猛地拽起安洁莉娜,往向侧向逃去,一边狂呼着什么句子。
“你要用我从你这得到的宽慰的喜悦来叫我信你么!你本来快要叫我一直跪着等着你来了,然而——”
“我是不会信的!下地狱也好!我还是要跑走,我是不会信的,你尽管来罢!”
安洁莉娜却没惶恐地望着他,只是眼中还是慈悲,腿上加快了脚步,只随他一同在广寥的草地上米粒般挣扎地、忘我地狂奔。
24点0分0秒,两人闭着眼很恬然地蜷缩在大地的怀中。
4
阿廖沙坐在这栋赫鲁晓夫楼的第六层的宿舍中,其他的舍友已经全离开了,电悄悄地断了,但接连不断的雷声闪烁着,从侧方的黑色阳台照亮室内。
他方才结束他的憩息,他看了看社交媒体上所说的末日,感觉是个值得关注的新热点,但他还是先放下了手机,把手中的课程论文写完——他早就预备了今天的计划,这论文是必须要写完的,过两天,在国家政策课上便要交上去,他如果不早早地规划好,到了截止再追也累很多。
从约莫从16点开始,他写到了18点,感到肚子中很饿——但外卖之类早就已经瘫痪,他于是还是从桌子下拿出他的面包来,就着水草草地填饱肚子。
边吃着,阿廖沙顺便继续打开视频平台,里面许多人都发出各式各样的视频,死亡、情色、暴力、冒险层出不穷,但有些地区网络已经瘫痪,所以新的视频便愈发的少。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居然还有精心剪辑过的视频,而且许多视频还有评论,比如:
“Earth (地球emoji)R.I.P.(合手emoji)”
“I love everyone.”
阿廖沙打开社交媒体,同一些网友发消息,想问问他们死了没,因为他周遭的一切都很安然地保持原样,他问了很多人,一条一条发的,偶尔遇见好久没联系的好友他就去翻找他近来的动态——许多人已经掉线了,毫无音讯,并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断网了,他感到很可惜,也在犹疑要不要把这些很早的好友删了。
他于是删了一些发动态很少、也没什么印象的好友,再把那些过去几个月新加的好友详细地分在“同学”“网友”“挚友”之类的分类中,有一些过去给了备注而他忘记加上的人,他也去翻找古早聊天记录把那些好久以前可能尚是最初认识的时候给的备注一一加上。
这时候也有一些人回他了,大多是告别的,可以来列举一些:
“阿廖沙再见了,挚友。”
“哎……祝你好运,我们能不能在天堂见面?”
“走了。”
“……?”
他也都一一地回复,他感觉内心有些触动,感到有点想流泪。但还是忍住了,便开始看视频平台中的视频。
直到了夜里22点,他发觉自己的论文其实尚没写完,但还是没再写,他悄悄上床去了。
他还是带着手机上床,这时他想起他的暗恋对象安洁莉娜来,看着她仍旧亮着的头像,他感到有些确幸——要不要发条消息过去?他想了想,还是感到这个点发消息有些冒昧,已经很晚了,她或许睡了。但他还是点开她的动态,偷偷地看她的生活,也不免地做出许多幻想来。
“多有趣的女孩阿……如果是我女朋友多好,我总有一天要和她搭讪的,虽然已经有联系方式了。”
他于是脸红起来,悄悄地又幻想了许多——在美好之余,他再打开了视频平台,再开始看视频来……
直到夜里4点,阿廖沙才恍恍发现自己睡太晚,于是悻悻地赶紧睡去。
早晨时他听见响声,但觉得自己睡的太晚,便没理,等着闹钟自己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14点了,他恍惚中想起自己是没设闹钟的——就因此直接睡了10个小时。
他于是拿起手机来看,有早晨6点一直到10点断断续续的未接来电,是父母和一些别的亲人的,约莫不过十条。
他感觉有些懊恼,于是回拨过去,但再没音讯了。
他这时还觉得饿,便继续吃他的面包,他嫌着直接吃太无趣,又撕成一瓣一瓣摆在桌子上,吃一口,灌下去一口凉水——本想着写写论文,但还是把他最近新买的单机游戏挂在一旁再写,这样时间利用效率高些,于是他打开电脑,因为卡住,又重启了一次,清除了一些没用的文件和软件,又重启一次,发现启动流畅许多,比上次节省了5秒。
在又玩了2个小时后,他方才再拿起笔来,但没写一会儿就感觉烦厌,又喝了几口水,仰着头发呆十多分钟,纠结休息还是继续写,但身体却都不想动,只是静在那,又过5、6分钟,于是他拿起手机,想着找人聊天来,但头像框已经全然黑了。
他转头看向外面,外面也已经一片黑暗——然而并不是夜晚:棕黑色的地浪高耸着从四面八方卷来,静谧地、轰响地。
他这时突然想起了自己睡了10小时这件事,因为方才他都忘记现在是末日了。
末日预报的隔日17点30分20秒,世界上在地浪中存活最久、也是最后一个人类方才在地浪中安息,而他的口腔被自己的牙齿咬的血肉模糊。
5
我想叫你阿廖沙的,在末日如何如何,在未日如何如何,此刻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
末日是昨天和今天的事了,而明天兴许还来?兴许不来?
你叫我安洁莉娜吧,我们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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